哈佛与麻省的故事很多。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时候,哈佛已经发展得非常好了;麻省也很强大,它强大在工科,强大在实用性的学科。虽然都强大,可是两个一比较,实用学科的麻省非常弱小,不讲实用的哈佛非常强大。哈佛是不强调实用的,到现在为止,哈佛没有工学院,它强调最基础最抽象的东西。恰恰因为如此,它的实用性也是最显著的。
曾经有人想把麻省合并到哈佛,但是麻省的校董会一致决定,不并。他们认识到自己只有工科是不行的,怎么办?发展。像哈佛一样,麻省也发展最基础最抽象的东西。经过20世纪20年代以后三四十年的功夫,麻省有了世界顶尖的语言学、有了世界顶尖的艺术学、教育学,这些都不是实用学科。为什么要发展这些呢?因为没有不行,没有这些就没有地位;不仅没有地位,实用的东西也没有后劲。
诺贝尔奖设于19世纪末,首次颁发是在1901年,哈佛、芝加哥大学很早就有了诺贝尔奖,但那时麻省还没有,因为工科是很难获得的。即使是应用性的东西,如果不是带有普遍应用价值,也不能获奖。一直到1957年,麻省才首次获得诺贝尔奖,是化学奖。长期无诺奖,这不止是名誉上的损失。
哈佛是最不讲实用的学校,但是它最有钱。这里也是辩证法,它不讲实用,却最实用。
以上是讲美国的。有人说,美国与中国的国情不同,那么我们讲中国,讲北大与清华。
1949年以前,北大与清华是旗鼓相当的,无论是文、理、工、农、医,各个学科旗鼓相当。1952年清华大学调整为纯工科,这对清华大学是个极大的伤害。
我记得我们国家最早的四个国家最高科技奖,三个属于北大,一个是西南农大的袁隆平,清华一个都没有。北大的三个国家最高科学奖,其中有两个是赚大钱的。一个是王选,被称为当代的毕?N,他解决了中国人一直担心的汉字激光照排印刷问题。王选是搞最基础最抽象的东西(数学)的,最后赚了大钱。还有黄昆,他在理论上是中国最接近爱因斯坦的人,为中国创造了无数的产值,整个半导体产业都是在他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王选、黄昆都是科学院院士,清华大量的是工程院院士,在这方面的地位,清华就明显不如北大。
过去中国哲学最强的两所大学是北大和清华,后来,清华哲学教授都到了北大,清华的学术地位一下子骤降。在世界上,大学没有哲学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我在师大不想丢人,白手起家办起了哲学。师大的哲学现在有国家一级学科博士授予权,还有一个国家重点学科在那里。十几年时间把哲学搞成这个样子,很有面子;其实不止是有面子,还非常有经济效益。
1978年后,清华完全改变了1952年的搞法,急起直追,现在,清华大学在好几个领域已经超过北大。
柏林大学是靠哲学、文学办起来的,柏林大学的三大创始人全是哲学家,结果,柏林大学推动了整个德国的工业化。柏林大学凭借着这些完全与实用没有多大关系的东西,推动了德国的工业化,这是非常奇妙的现象。
我们要不要讲实用呢?要讲,但是千万不要忽略了理论。为实用而讲实用,绝对是急功近利的短视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是非常危险的,中国目前的高等教育最危险的地方就在急功近利,中国的科学也是严重地陷入急功近利。寂寞在中国的大学里是很少看到了,寒窗很少看到了,冷板凳很少看到了,到处轰轰烈烈。这很可怕,轰轰烈烈的大学是可怕的。
大家看到,近代以来,世界上重大的科学成果为什么大多出现在西方,他们都是坐冷板凳坐出来的,都是不讲实用搞出来的。电磁波的存在是英国科学家麦克斯韦通过一个数学公式推导出电磁波的存在,当时还只是一个假想;30年后德国物理学家赫兹才用实验证明电磁波的存在,这时麦克斯韦已经去世了。麦克斯韦并不知道电磁波有什么用处,他完全是坐冷板凳,现在,电磁波已经有大用了。很多中国人以为马克思天天都是在搞工人运动,其实这是错误的。马克思的成果也是坐冷板凳坐出来的。马克思只活了65岁,可他在大英博物馆整整坐了34年冷板凳。你看,英国的资产阶级宽容度也蛮大的,竟然容许一个想推翻自己的人坐在大英博物馆里安安静静地研究如何埋葬自己。
如果是较量的话,只有实用东西绝对是不行的。中国有两个历史事实让人们产生错误的印象。一个历史事实就是,中国的大学是因为实用而产生的。大家知道,中国最早的大学是北洋大学和南洋公学,这两所大学都是工科大学。中国某些高等教育学说大学是经济的产物,其实只有中国才有这种感觉,柏林大学并不是经济的产物,巴黎大学也不是经济的产物。另一个历史事实就是上世纪50年代以后,中国大规模地拔高工科地位,大大地削弱了综合大学的地位,导致综合大学极端的落后,这完全是一种急功近利的大学思想。结果中国高等教育在整体上落后。
在中国众多的工科大学里面为什么华中科技大学会有比较高的地位?原因就在于,朱九思时期华中科大坚持发展文理。当时教育部是阻挠的,他就绕着道走,所以华中科技大学的理科、文科在工科大学里是相当强的。还有一个例子,有高等教育学国家重点学科的,全国大学中只有两所,一所是华中科技大学,一所是厦门大学。师范类大学中还没有。华中科技大学居然有高等教育学的国家重点学科,说明它的工科大学的性质已经有了很大变化。高等教育学变成国家重点学科之后,它的产值会翻番。华中科大高等教育学科只有三十来个人,年产值是几百万元;有了国家重点建设学科后,肯定还会大幅提高。相反,实用性学科过时的危险非常大,从这个角度讲,实用性学科的实用性也往往比较差。
还有一个例子。长沙有一所本科院校撤销了数学、物理,恰好这个时候中南林业大学开始发展数理,它利用了这所大学撤销数理的机会。我预言,这所撤销数理的大学将为此付出代价,而中南林大将壮大无疑。我们“涉外”如果只考虑眼前,轻视文理基础,将会带来更大的经济损失,这是可以由时间来证明的。
美国前20名的大学,100%的有理学院,95%有文学院,根本没有纯工科的;中国前20名的大学这个比例低一点,但也到了85%以上,即使那15%的学校,也不是纯工科了。另外,人们常说,英国是最重视理论的国家,日本是最重视技术的国家,美国是既重视理论,又重视技术的国家,所以,美国最发达,英国与日本第二发达。现在日本开始重视理论了,英国开始重视技术了。一般以为,19世纪,德国是数学大国、哲学大国、科学大国、经济大国,其实四个“大国”彼此是一回事。很多人以为,美国不是哲学大国,这是一种误解,现在的美国,是世界上头号的数学大国、头号的哲学大国、头号的科学大国,也是头号的经济大国。陈省身有个遗愿,他好盼望他的祖国?D?D中国在21世纪变成一个数学大国,因为成不了数学大国、哲学大国,就成不了真正的大国。
回过头来说,我们是在务虚。中国人喜欢讲务实,因为文化大革命太虚了,发虚火了,所以现在人们喜欢务实;其实也要务虚。1978年之后,中国开了好几次务虚的会议,现在又在务虚,正在寻求第三次思想解放。
虚是对长远所最重要的东西,一旦长远,也就会比较虚;只讲实,就很容易近视。我们需要放眼长远,所以需要务虚。我们一方面要扎扎实实、切切实实、实实在在地干,同时,确实需要一些虚东西来帮助自己。
也绝对应当重视实用,但需实虚结合,看得远一点。“百年涉外”,就意味着看远一点;“一流涉外”,就是意味着虚实皆有。
张楚廷